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我,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杀个措手不及。他的手掌有力,触及我冰凉的骨骼,理想中那原本飘渺而辽远的彼岸,一刹那变成现实,所有的思念、抱怨、委屈,瞬间停靠
他是香薰屋的主人,我是客人。但倘使时间流转,抵至当年,或许我们已经是一对恋人,而不是多年以后,一个流连于玻璃门外的寂寞女子,和一个守着植物芳香眉头紧锁的男人。
终于,他在门口探出头来,问我,“小佟,你是不是要精油?”
我停住脚步,我说:“那我要一瓶松针喽。”
他微笑,点点头,转身从柜台上取出一瓶松针精油,仿佛有一种森林气息从我鼻尖擦过。
“阿馒,她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来,你的松针。”他把礼盒递到我手上,不再言语。我只好提着它,付了钱,走出门外。香薰屋的玻璃门在我背后轻轻地关上。
天色还早,初春的风吹在身上依旧寒冷。
许多年以前,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。我喜欢他,喜欢看他打篮球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上扬,眼睛弯成一个漂亮的弧。多希望有一天,这双眼睛盯住我,说喜欢我。
喜欢一样东西久了,是会上瘾的。好比我喜欢松针,喜欢那味似大地的磅礴气势,成了习惯。每月一瓶,同样颜色款式的礼盒袋,出门付账,一分不少。他也不勉强,大家都不是虚伪的人。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我始终不说,他也永远假装不知道。
除了香薰屋,他还有正式的工作。彼此熟络之后,他常打电话给我,问我是不是有时间,可否帮他看店。我忙连连答应下来:“OK,OK。”
步行穿过两条植满棕榈的街道,10分钟便到达爱馒香薰屋。他把钥匙给我,匆匆离开,我看管香薰屋生意,一直到他下班。
好友阿姿取笑我:“小佟日日为心上人守店,连K歌都不去,披星戴月的,美得自己老板娘一样。”
我说:“亲爱的,你有所不知,我生平可就喜欢周先生一个人。”
阿姿吐舌:“真肉麻,这可苦了人家阿BEN。”
我笑了笑,不作声。
阿姿嘴里的阿BEN,他是我们校友,人缘好,又爱笑,典型的阳光男孩。大学毕业后,原来的一帮狐朋好友跑的天南地北,忙生意,忙工作,忙成家的。这城市只剩下寥寥几个。我、阿姿、阿BEN,三个人经常混在一起。泡吧,K歌,我和阿姿都是女生,阿BEN便义无返顾的担起照顾我们的重任。搬东西、换煤气、修理电器,甚至包括处理剩菜剩饭。
傍晚的时候,我和阿姿在超市买了半个榴莲,一罐玫瑰蜜,两盒巧克力。遇见阿BEN的时候,一盒巧克力刚好吃完。他在马路对面朝我们卖力挥手,于是抓他请吃PIZZA,阿姿中途嚷着要走,说是有急事。留下我们俩个,阿BEN得意,嘿嘿笑。
一年前,我就看出阿BEN这小子的企图,他够笨,凡事做得那么明显,傻子看了都明白,害阿姿成天拿此取笑我。也偏偏我是个糊里糊涂的人,因为寂寞,就半推半就做着人家的女友。想到袋里还有一盒巧克力,便掏出来,送给他吃,还阐明再三,是专门给他买的,哄得他欢天喜地的。
转眼就是情人节,这一天,竟刮起了大风,还下着小雨。领了稿费出来,绕去香薰屋看他。他穿了件黑色夹克,正往香薰炉里滴精油,眉宇间一团喜气,看见我推门,便先笑了。
天冷,生意甚少,他提议去吃韩国料理,于是锁了门,一路走出来,不曾说话。
料理店人满为患,熙熙攘攘好不热闹。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了下来,他为我要了料理,服务员端上来,菜色好漂亮,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我说:“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吃韩国料理,好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,我得到500块稿费,被同学宰,要来吃韩国料理,结果,吃了之后,每个人都发誓,再不会吃第二次,还好我还喜欢。那会儿我还是个学生呢,想来可真快,那时,多开心 。”
他问:平时和男朋友一起吃什么?
“男朋友?”我笑,“你是说阿BEN,他呀,最喜欢带我去吃PIZZA。
“知道吗?有人在BBS上告诉我,他知道阿馒的电话。
我一怔:“哦?是吗?那很好呀,你一直在等这一天的。”
他耸耸肩。
“她对你很重要么?”小心地问。
“可以这么说吧。”他腼腆一笑,“那是我的心愿,这个香薰屋,就是为了她,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特别喜欢香薰,很羡慕别人可以有自己的香薰屋。”
“阿馒,实在是很幸福。”我喃喃地说,“可是,她毕业之后为什么不回来,又为什么不和你联系了,你想过没有?”
他又不说话了,默默喝起酒来。我知道自己惹他不高兴了,立刻闭嘴,卖乖的笑了又笑。
他拍拍我的头,“傻瓜,你最近怎么不常过来?”
“我怕你会烦嘛。”
“不会啊,你不来,我会想你。”
我盯住他的眼睛,我说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他抬起头:“我想你。”
我假意笑出来,装作很轻松,“你真是假吧,乱讲话。”我不愿让自己相信,他喝醉了,而且我不想给自己任何可以幻想的机会。
回到家,阿姿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坐了下来,跟她咬耳朵,“他刚刚说会想我哦!”
阿姿猛地拿下面膜,“你们喝酒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
她撇嘴,“我的大小姐,你还真是天真耶,男人酒后的话,你也可以随便相信,你完了。”
我说:“我才不管,我早完了。”
阿宝用手指轻轻按摩脸部,看我一眼:“小佟,你到底爱不爱阿BEN?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不爱。”
“哎,那可怜的BEN,都在存钱为你买戒指了,如果你依然这样态度模糊的话,最终他会很受伤害。”
我嗤鼻:“我和他在一起,并不是完全因为我寂寞,而是他真的对我好。”
和阿BEN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常玩一种很无聊的假设游戏,简直乐此不疲。比如说,如果我们中了500万的话,要做什么好呢。我说我要买很多很多瓶松针精油,摆一屋子。他臭我,真没出息。那我就问,你要干什么呢。他说,开个化妆品工厂给你,买下一大片松针树林,专门蒸馏松针精油。我也笑,当真比我出息啊。可是心头却是无限温暖,虽然我不可能爱他,可是我想,如果真的有一天要离开他,我会比任何人都伤心。
年28日,星期天,我爽了阿BEN去丽江旅游的约,关了机,一大早搭巴士跑去香薰屋。
趴在玻璃门外笑出一排牙齿,他招招手,示意我进来。“笑得那么诡异,一定不会有好事。”
我说:“你可要收留我,仅此一次,我放了阿BEN鸽子,不许暴露我行踪。”
他笑了:“今天上午我要开车回湖南老家去过年,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吧。”
我点头,爬进车里。一会他也提着行李坐了进来,拿了件大衣,问我冷不冷。
我摇头,忽然心里难过起来,想到阿BEN肯定到处的找我,外面这么冷,他一定不会那么早回家的。
“阿馒,我联系到她了。”他慢慢地说,似乎在想什么事情。
我茫然,抬起头,看着他:“她要回来吗?”
他苦笑:“也许不会了,她有了其他男朋友,要在国外定居。”
我拍他的肩膀:“没什么,别老想着了,你对于她,已经够可以了,想开一点。”
他转头,握住我的手:“小佟,你和阿馒,真的是很不一样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,我低下头,闭上眼睛休息,他开车。
突然,车子颠簸起来,一秒钟的瞬间,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整个人翻天覆地滚了起来,车及人就四脚朝天了,我吓坏了,是车祸吗?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。而伤痛却一股脑涌出,左手臂一阵剧痛,感觉身体发飘。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他握住我的手:“你左肩锁骨骨折了,小佟,对不起,害你受伤。”
我忍住疼痛,强笑:“没事,我还活着呢。”
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我,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杀个措手不及。他的手掌有力,触及我冰凉的骨骼,理想中那原本飘渺而辽远的彼岸,一刹那变成现实,所有的思念、抱怨、委屈,瞬间停靠。
闭上眼睛,害怕这一切会是错觉。我知道自己哭了,这样不争气。我问他:“发生车祸了,你受伤了吗?”他不出声,只是一再地抱紧我。我无奈,回抱他,用满怀的力气,而伤感却一股脑涌出。
冥冥中,他的声音,洪钟一样:“我们结婚好吗。”
很快,我被推入手术房,做锁骨骨折内固定手术。一个星期后拆了线,状况一切良好。
晚上,我打电话给阿BEN。他刚刚睡着,接起电话就冲我嚷:“刘小佟,七天了,你终于露面了?”
“阿BEN,别凶我。”我没精打采地说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口气软下来。
“BEN。”我说,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。“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说清楚,你知道他的存在,你知道他是我一生中,最大的坚持,我始终不能放手,无法放弃。原谅我,我想和他在一起。” 我没敢透露出车祸的事情。
休养了三个月,我生龙活虎。于是开始准备婚礼,平日里呆在香薰屋,照顾生意,没有顾客的时候写写东西。我做出十足的老板娘的样子,给顾客介绍各种精油的香味及特别之处,学习香薰知识,告诉客人香薰的正确有效使用方法,拉熟客。香薰屋生意红火。在这一行渐渐做出了名堂。
和客人熟络了之后,便常有人问,“你就是阿馒吧。”我低头,但笑不语。而他亦知道我的尴尬,在我耳边低语:“香薰屋的名字我改了便是,别在意。”我又能说什么好呢,只是许多次之后,我才看出,他不过说说而已,并无诚意。每每在香薰屋前,抬头看见爱馒香薰屋的招牌,心头自有一种失落升起。它像是一只烟蒂,烧得殷红,随时可以把人烫伤似的。
他对我尚好,我们把房子装修一新,从墙壁到地板,到家具摆设,全是我一个人的设计,自己的新居,想做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。他工作又忙,便叫上阿姿来帮忙,她问我:“真要嫁了?”
我笑:“难道还有假,下个月就领结婚证了。”
她抬起头:“你幸福吗?”
“我当然很幸福。”我答,不敢抬头看她。“我知道,你对于我和阿BEN的事耿耿于怀,可不要因为有阿BEN而觉得他不好啊。”
“他很好,可你清楚,他不是你的。”
“他是我的,他会是我的丈夫,我们会结婚,白头到老。”我大声说。
阿姿看了我一眼,转身出门。我怔了怔,追出去,已经不见她的影子。
我掩饰得再好,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。我的确不开心,是,他对于我,永远只是一个影子,我们丝毫不了解彼此。他不喜欢我穿衣的style,讨厌我敷着面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禁止我往香薰炉里滴松针,只许滴玫瑰。这不是爱,爱是包容的,而他眼睛里,揉不进一粒沙子。
后来我们终于有了争吵,我说:“你是想让我成为你心中理想对象的样子,我告诉你,我不可能做她的替身,我是我自己,刘小佟!”
他愤怒,给我一个耳光。我跑开,不肯在他面前落一滴眼泪。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,我突然想念阿BEN,阿BEN是永远不会这样对我的。
等到他心平气和,回头来劲我:“小佟,你原谅我,好不好,对不起。”然后再用拥抱来软化我。
我渴望爱情,渴望与爱人拥抱,渴望与子偕老,就像渴望松针森林般的气息永远在身边环绕一样。而我始终明白,这一切他永远给不了我,和他拥抱,怀里却始终是空的,这种空,让我不能确定,他拥抱我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在想着其他女人,他并不是真正爱我,可是他拥抱我,亲吻我,只是因为他的寂寞。
像张小娴说的,情人和妓女只有一个区别,一个是批发,一个是零沽。
许多年以后,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,等来了可以与他厮守。而这一切,并不像想象中的美好和幸福,他像是一块玻璃,永远不可能融化。
在最后一次争吵中,我们终于摊牌。我说:“我们别再这样,这么下去,我会崩溃。”
他看看我:“你想怎么办,随便你好了。”
他的无所谓,让我非常恼怒,我气得手指都在颤抖,手上的松针精油整瓶摔碎在地上,我试图用碎玻璃片扎自己的手指,一阵森林气息迎上鼻尖,我忽然明白了,何必呢,我转了一个大圈,落了满身伤口。
重新搬回以前的住处,原来的房间已经出租了。我和阿姿终日挤在一张床上,白天,出去找工作,晚上趴在床上看报纸上满满的招聘广告,我开始懂得有些事情必须靠自己的努力。
阿姿问我:“真的不打算回去了?”
“不知道,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爱我,不会不来找我的。”
“一开始就是个错误,别太执著,该清醒了。”
“很难的,你没身临,不会明白。”
“见过阿BEN吗?”
我回过头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你走了之后,我们没有见过他,搬了家,电话号码也换了。”
阿BEN他消失了,肯定很难过,他会在哪里?
他真的没来找过我,偶尔经过爱馒香薰屋,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。而他在我心里,亦越来越淡,我相信有一天,我会永远的忘记。
我进了一家化妆品公司做职员,工作虽然辛苦,但薪水还好,能维持日常开支。每周有一个休息日,我想我可以用这个时间来寻找阿BEN。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,一家家广告公司找过去,没人见过阿BEN。
阿姿说:“他存心要离开,是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的。”
不大的珠海,每天都可以和很多旧朋友碰面,而你思念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,我是多么地想念他。
第二年的情人节,我走在大街上,街道清冷,行人稀少,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巧克力和玫瑰花在公园门口等待自己的女朋友。我定定地望着他,妒忌又羡慕。爱情,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幸福。
路过一家香薰屋,我想买一瓶松针。起码让公寓里透些久违的森林气息。
香薰屋不大,却布置得温馨可爱。走进去,是松针的味道,墙上挂了两幅松针形状的壁画,柜台上摆了一盘松针果实,浅褐色的,很是可爱。
我说:“我要一瓶松针精油。”
老板从柜台抬起头来,我突然看清楚他的脸。
阿BEN!
我低声饮泣:“是你吗?BEN?”他没有回答,然后我听到他温暖的呼吸,我触摸到他的双手。他从后面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“小佟,我想让你知道,你可以和别人一样幸福,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香薰屋。”
我闭上眼睛,泪水便流出来,打在我的手背上。“BEN。”
我们结婚了,我有了自己的香薰屋,我想应该叫做小佟香薰屋,或者爱佟香薰屋。阿BEN不同意,说太俗了,于是改叫静谧香薰屋。阿BEN真是天才,我喜欢这个名字。
我和BEN,终于可以朝夕相处,以后的生活定会幸福得一塌糊涂!!

如此动人的香熏故事,很象一部关于爱情的连续剧,我喜欢!!!